什么关上了子女与父母对话的通道

 有一段时间,母亲来台北疗养,住在我家。一天,正准备吃饭,母亲说:“弹弹(我女儿),快来吃饭,看你跟外婆比赛,谁吃得最快?”我正在炒最后一个菜,听到这样的话,马上回道:“妈,吃饭有什么好比的?如果吃太快噎着了怎么办?吃饭就单纯享受吃饭,孩子有自己吃饭的步骤,比赛干吗?”

    从此,母亲不再对我的孩子随意给批评与评判,也不干涉我的教育,她静静地看着每个孩子在教育中的大不同,产生不同性格的孙子。直到最近,母亲说出这件事,我才恍然明白。她感叹说:“反正我说也没用,你从小就是个讲不听的孩子。”

    这半年多以来,我的人生有过几个重大改变,每一件事情,都足以改变我的未来,也改变我家庭的未来。然而,慢慢地我发现,这些事件发生在我身上,我仅仅是跟老公女儿一起面对承担,却从来没有一点想跟父母说的意愿。

    问题在哪里?我跟父母的关系不是已经改善很多了吗?为什么很多事情,我还是不想说?为什么很多事情我根本不想听父母的意见?

    后来,有一个网友看了我的文章后说:“不是每个孩子都跟你的孩子一样,可以跟父母聊天,也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说得通。”

    我在想,为什么这些孩子承受了所有的责怪,父母却不承想“到底我做错了哪些事情让孩子不愿意跟父母聊?”或是“为什么孩子不想听我的意见?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?”

    有一次我问老师,为什么有时跟孩子谈话,孩子却连眼神都无法定格在“好好谈”?是不是有些孩子生来就是“讲不听”的?

    老师说:“你看那个孩子不敢面对大人的眼神,其实是父母对待他的方式,已经让他对大人失去了信任。当一个孩子无法相信大人时,谁都很难帮他。”

    突然我明白了,不是孩子天生不会跟大人说话,也不是孩子天生不愿意听大人说话,只是,孩子在父母的玩笑、捉弄、责骂中,一点一滴中失去了对大人的信任,这种对大人的不信任,慢慢地封闭了自己的真心,慢慢地把自己陷入了孤单,孤单地面对一切,甚至穿起“盔甲”对抗大人。

    失去对大人信任的孩子,即使有人想要帮他们,即使遇到好的老师,遇到贵人,也会让想帮助的人使不上力。

    我很害怕看到某个孩子看大人的眼光变成了“仇视”,很害怕看到某个孩子看大人的眼光是“闪烁”,很怕看到孩子的眼光满带着“不以为然”,很害怕孩子逐渐展开对大人的攻击,用冲撞与反抗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与不想被控制。

    女儿五岁的时候,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,非常喜欢制造女孩间的秘密。她常常偷偷对我女儿说“不要跟你妈妈说,你把钱给我”,“不要跟大人说,我们自己去做”,“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,不要跟大人说,不然会被骂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 我发现,女儿有时候会欲言又止地对着我,我总会告诉女儿:“宝贝,我不是你,所以不知你在想些什么。如果你不说,我就不会知道,也不能够帮忙。”

    于是,女儿会告诉我一些事情。当她朋友口中“跟大人说会被骂”的事情,她对我说了却不会被骂,还可以把心中所有的疑问解开时,她又愿意开心地跟我聊个不停。有一天她很困惑地问我:“为什么某某某跟我说的秘密都不能跟大人说?”我问:“你有问过她为什么不能说吗?”女儿点点头:“她说,爸爸知道了会骂也会打她,妈妈不会打不会骂,却会一直讲一直讲很久(说教)。”

    我问女儿:“妈妈会这样对你吗?”女儿摇摇头:“不会!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不能说?我觉得跟你说很棒,说出来,你都会帮我。”那一刻我才体会到,原来,对大人的不信任也会受到同伴的影响,让孩子挑起敌视大人的情绪,不被影响的孩子需要在成长的过程中累积多少对父母的信任才行?

    父母对子女,最重要的不是可以教他们什么,而是紧紧拉住那条名叫“信任”的线。

    那些父母都害怕自己孩子结交的“坏朋友”,或许不是行为坏,而是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受伤太重,失去了对大人的信任。

    如果父母忽视了孩子间的互相影响,又该用多少的时间找回孩子对大人的信任?当孩子对父母的信任不够时,被朋友一挑起对大人的仇视,任何人都很难有机会可以帮到这个孩子。

    我在想,为什么很多事情我愿意跟朋友聊,愿意在网络上写,却不愿意告诉父母?

    说穿了,是我不相信跟父母聊天的时候,我可以不被评价、不被说教、不被指责、不被骂、不被扣帽子。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想听父母的意见?因为那些事件背后传达的思维不是理解也不是帮助,而是“控制”,因为父母的话已经失去了可以信任的价值。

    每个孩子都很聪明,他们都可以细微地觉察出父母到底是真的想“聊”还是想找出你的问题来评价、来骂、来说教。甚至也可以看出父母是真的想帮忙,还是只是想“控制”,孩子也能感受到父母在言语中对自己的不信任。

    现在的我很珍惜每天与女儿天马行空乱聊乱问的每分每秒。如果有一天,我的孩子闭上了她的嘴巴,不愿意再跟我聊天,我不会怪她变孤僻,也不能怪她“讲不听”,我只会反思自己,到底在哪个时候失去了孩子的信任?又该如何取回信任?

    现在的我懂了,一直到现在,即使我已经长大成人,跟父母讨论事情时,还是可以感受出父母强烈地希望“你就该照我说的做”,那言语后面的不信任与想控制。

    现在的我,即使早已理解了我的父母,理解了他们当年的无助,我找回了亲子间的感情,只是失去的信任还没找回。

    我一直都是父母心中,那个“讲不听的孩子”。

    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当我跟母亲说起人际关系的困境时,母亲只会说“不要吵架”或是“一定是你脾气不好”、“干吗要理那种人”。

    是的,我每一句话只要说出口,就是被评价、被指责、被骂、被打分数,当父母想要跟我“聊聊”的时候,我听到的不是父母想帮忙,而是“说教”和“控制我”的行为。于是,我不但闭了嘴,也关上了耳朵。

    我对父母的信任,随着每次我开口就被评价、每次说话就被骂,随着他们偷听我打电话、偷看我的日记,随着自己想摆脱父母的控制而慢慢崩解。只因为,我越来越不相信父母是真心想听我说话,也不相信,父母是真心想要帮忙,更不相信,他们是想跟我“聊聊”。

     慢慢地,我不相信父母说的“有事情可以告诉爸妈”,我不相信只要开口就可以得到父母的帮助,我不相信大人。

    这种不相信大人的心态,不只出现在家中,学校也有。当我们有任何问题想要请老师帮忙的时候,老师的处理方式也只是抓来骂,让问题变得更糟。如果我们被欺负,告诉老师之后,老师的处理就像是一种“出卖”,会害自己被欺负得更惨。慢慢地,没人相信老师可以帮助学生,学校的辅导室对满肚子困惑的孩子们来说,形同虚设。

    我在成长过程中,失去了对大人的信任,在人生中需要帮助的每一刻,都失去了被帮忙的机会。

    这样的“沟通方式”一直被我用到了爱情与婚姻上。

    在与亲密爱人相处的过程中,我常常不是用骂的,就是闭上嘴巴,甚至关上耳朵。当朋友的时候还可以自在地聊天,当情侣的时候,我总是自以为有权利,不自觉地抓着对方说的某些话一直评价与批判。两个人之间,不是说话越来越冲,就是越来越沉默,慢慢地让爱情路越走问题越多,终究分手。

    后来,我发现,自己只要站在了某种“角色”上,便觉得有了权利可以控制对方。当我从朋友变成女朋友,当我从女朋友变成老婆,当我从女孩变成妈妈,我就好像有资格可以在男朋友、老公、孩子跟我聊天的时候,肆意给评价、说教或是不以为然,对于他们的求助,我给出的方法也往往是带有威胁性的“控制”。

    当我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,我花了很多努力,重新学习着倾听,重新学习着说话中不带评价,重新学着理解对方,一直到现在,我都还无法完全摆脱以前的习惯。

    现在的我,当了妈妈,一路看着几个孩子的成长,也看着同龄孩子的成长,我开始慢慢懂得了孩子的行为取决于大人的对待方式。

 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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